♫「愛情的氣味。」

這瞬間，我發現，巷子裡其實並沒那麼黑，月光灑在我們身上……。

 

「妳好，我來應徵的。」推開辦公室的大門，我對一位小姐說。

「呃……，」那小姐看了我一眼，畏畏縮縮道：「請妳稍待一下，這邊坐」。

 

接著，她便領著我到一間小會議室裡坐下。

 

「謝謝。」我點點頭，但語氣不太好。

 

其實我現在的心情非常不悅，因為這個禮拜面試以來已經被拒絕好幾次，還有回人家才看到我就說：「妳這種打扮沒人敢錄取妳。」

什麼跟什麼嘛？！

 

「不好意思，今天人事主管請假，由我來幫妳面試……，」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開了門進來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：「哦？」

「不要又跟我說這種打扮不會被錄取！」我皺著眉，只差沒發飆。

「有人批評妳的打扮嗎？」西裝男把文件夾放到桌上，坐了下，問。

「別提了。」想到我就滿腹委屈。

「這樣穿很適合妳。」他笑了笑。

「別安慰我。」

「我不騙人的，言歸正傳……，嗯，妳應徵，這是什麼？」他看著我的履歷表，有點困惑：「妳應徵企畫、採購跟總經理特助？」

「對阿，我覺得三種工作都好，不行嗎？」

「也不是不行……，嗯，哦，妳三種工作都有經驗？」他問。

「嗯，親戚的公司，可是我不喜歡那間公司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做沒多久我從採購跳到企畫，然後升總經理特助，但是他叫我穿套裝，吵不過他，就離職了。」

「哦？挺有個性的。」

「我反骨，我也知道正式場合不能太龐克，可是就是氣不過，他們越用奇怪的眼光看我，我就打扮得越誇張……，」坐在他對面的我，把臉湊向他，問：「這樣是不是永遠找不到工作？」

「其實不見得，如果今天是人事主管來面試就有可能，但是我不介意，工作看的是能力。」

「西裝男，你真上道！」我用力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
「呃，謝謝……，我再問妳一個問題，妳對哪一個工作比較有興趣？」

「興趣喔……，我對辦活動比較有興趣。」我歪著頭想了很久，說。

「我們公司還沒有公關部門，活動類都是特助負責，試用期一個月，妳明天來上班吧。」他笑著站起身。

「真的嗎？」這樣他就用我了？

「是啊，我想如果妳每天都穿短裙皮靴，總經理做事會更有效率。」他瀟灑地挑著眉說。

「等一下，你們總經理該不會是個怪老頭吧？」

「妳害怕嗎？」

「才不是，可是他如果對我毛手毛腳我會揍人喔！」我嘟著嘴說。

「拭目以待。」他對我笑了一下，然後就轉身出了門，把履歷交給剛剛那位帶我進來的小姐，說：「明天她來上班，職務跟記錄寫在裡面了，明天交給人事。」

「是。」小姐禮貌地鞠躬說。

 

接著西裝男就走到另一間辦公室內，離開了我的視線。

我想著他最後的那個笑容，不知道為什麼有一點怪怪的感覺。

一直到隔天來上班，小姐安排我進了總經理室，我才發現我上當了。

 

「怎麼是你？」我大叫。

「不是怪老頭很失望嗎？」坐在位子上的西裝男笑著說。

「你幹嘛不先說你就是總經理？」

「妳又沒問。」

「我……，你好賊喔！」

「快別這麼說，對了，妳昨天說活動，給妳看一個案子，半小時後開會告訴我有什麼想法，哦，對了，我的行程表剛秘書給妳了沒？」他馬上恢復正經的表情問道。

「喔，好，有。」

「昨天話不是很多嗎？」他又虧我。

「去你的……，」我小聲嘟噥了一下，鼓起勇氣上前問：「沒有人告訴我工作內容是什麼耶。」

「我有秘書，秘書負責行程安排與協調，特助的工作就是協助我的所有工作，包括活動、外出談判等等，」他邊整理桌上文件的霹靂啪啦講了一堆，突然想到什麼，抬起頭問：「吃早餐了嗎？」

「咦？」我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
「沒吃嗎？」

「要我幫你買早餐嗎？」

「是問妳吃過了沒。」他沒好氣。

「沒有。」早上八點就起來，九點要到公司，多睡一分鐘都很重要，誰有時間吃早餐。

「妳太瘦了，」他皺著眉，說：「早餐很重要，這樣會不健康喔。」

「你是醫生喔？」

「我爸是中醫，去年我突然心臟不舒服，給他把脈以後，說我長年三餐不正常，營養失調，所以現在都會注意飲食。」

「這麼嚴重喔？」

「不嚴重，乖乖吃飯就好了。」

「好啦，明天開始吃。」

「也對，再兩個小時就中午了……，一起吃飯嗎？」他看看錶。

「呃？」

「之前的特助都陪我一起吃飯，我不喜歡一個人吃飯。」

「醬子，那她為什麼不做了？」其實他的前特助是男是女我也搞不清楚。

「閃電結婚，懷孕了。」

「不會是你的吧？！」難道我遇到了傳說中的淫穢公子哥？

「人家看不上我。」

「你被拋棄了喔？」我小心翼翼地問。

「想太多，她不是我喜歡的型。」他看了看錶，說：「妳還有二十分鐘。」

「咦？啊！都是你吵我，現在開始閉嘴，我去看案子了。」我趕緊坐到他左側的辦公桌上，把notebook打開。

「遵命。」他笑了笑，也坐下辦公。

 

我專心研究著他丟給我的年度計畫，發現這間公司確實缺公關部分，於是認真研究了起來，順便做了一份大略的簡報。

沒多久，他找我跟他去會議室開會，然後我提的建議被完全採納，並要我負責所有的活動。

那瞬間，我覺得既高興又意外，因為終於有地方可以讓我好好發揮，而不是被嫌棄穿著，被肯定的感覺真好！

這間公司的人跟之前幾個公司都不太一樣，很和善，也不會對我的打扮有什麼異樣眼光。
應該是神在眷顧我了吧！

 

「走吧。」他敲了敲我的桌子。

「啊？」我太專心在寫企畫上，被他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。

「吃飯了。」

「喔，好。」我把電腦蓋上，站起身跟在他後面。

「老實說我有點驚訝，」在電梯裡他瞄了我一眼，說：「妳的企畫能力跟創意不錯。」

「謝謝老闆。」

「多笑一點比較好看，不然煙燻妝看起來很兇。」

「有開心的事情就會笑啊。」

「我會記住的。」出了電梯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沒什麼。」

 

他帶我到公司斜對面一間日式料理吃飯，我點了漢堡排，他點了壽喜燒。

 

「好香喔。」我聞著對面傳來的壽喜燒說。

 

嘖，每次點餐，最令人扼腕的就是這個也想吃，那個也想吃，可是只能吃一份。

要是發現別人叫了自己原本也猶豫不決的餐點，就忍不住會羨慕起來。

 

「要不要吃一點？」他看了看我，問。

「那我的也分你一點！」我眼裡充滿感動。

「好啊。」他聳聳肩。

 

然後我們分食著彼此的食物，天啊，這間壽喜燒醬汁不會太甜，牛肉在鐵鍋裡滋滋作響的香氣，與鐵板上漢堡排傳來的香氣，真是美妙。

 

「真會吃。」他看著侍者送來的第二碗飯，說。

「很好吃嘛。」我嘴裡都是香氣。

「這種味道在家裡做不來吧。」他隨口說道。

「誰說的？」聽到這句話，我抬頭瞪了他一眼。

「……，妳會做菜啊？」他楞了楞。

「當然啊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「看不出來對不對？」我沒好氣地說。

「嗯，是有點，畢竟現在會做菜的女生不太多了，何況燒得一手好菜。」他眼神懷疑地看著我。

「也對。」不理他，我繼續吃著漢堡排。

「妳會做什麼？」他好奇地追問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妳說妳會做菜。」

「喔，嗯，都會啊，沒有一定耶，看心情。」

「這麼厲害？」

「也不是厲害，做菜要天賦，也要用心。」我滿足地把空碗放下，拿起附餐的紅茶喝了起來。

「說得我好想吃。」

「可以啊。」

「禮拜六晚上我有約一些朋友在家裡吃飯，妳來做菜？」他試探地問。

「……，是可以啊。」為什麼他的樣子看起來這麼開心？

「都是事業上的伙伴，我們固定每個月會聚餐，這次在我家，本來是打算叫外燴的，妳行嗎？」

「當然沒問題。」

「妳果然反骨。」他眼一瞇，有點得意。

「你好賊！」我上當了。

「別這樣說，那，禮拜天早上我去接妳買菜？」

「嗯，那我明天給你菜單，多少人？」

「大概十幾個。」

「十幾個，那還好。」我摸摸肚子，唔，有點吃太飽。

「好，就這麼說定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走吧。」他拿起帳單，敲了敲我的頭。

 

回公司後，他下午有會要開，我便跟他一起外出去拜訪客戶。

晚上到家後我已經累攤了。

我躺在床上翻開筆記本，想著菜單，突然也想到一些細節忘了問他。

他家的廚房長什麼樣子？餐具呢？在哪裡用餐？

真糟糕，第一天上班有太多事情，完全忘了先把問題問清楚。

對於做菜我是非常龜毛的，廚具的使用也必須先瞭解，萬一用餐在院子那種戶外，就沒辦法做某些菜了……。

 

「喂？」手機響了，不認識的號碼。

「我是阿寬。」

「老闆？」他怎麼會打給我？

「履歷表上有妳的電話。」

「對喔，啊，我正好有些事情想問你。」

「真巧，我是要告訴妳家裡有烤箱，還有，我們有院子，可以在那邊用餐，也可以在餐廳，我家有一個可以容納二、三十人的餐廳。」

「不要告訴我你家是別墅……。」

「是耶。」

「……。」我討厭有錢人。

「妳要問我什麼？」

「所以餐具你們一應俱全就對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沒事了，我去想菜單。」

「怎麼了？聲音聽起來悶悶的。」

「沒事，大少爺。」

「妳不高興來做菜嗎？是不是讓妳困擾？」

「不是啦，我很喜歡做菜。」

「真的嗎？勉強的話一定要告訴我。」

「真、的！」我加重語氣。

「嗯，那晚安囉。」

「晚安。」

 

接下來幾天的忙碌，讓我幾乎把莫名的煩悶忘光了。

直到禮拜天下午阿寬陪著我去微風超市跟Costco買完菜，看到他的廚房後我完全傻眼。

 

「原來買菜有這麼多學問。」阿寬拎著大包小包幫我把東西放進冰箱跟工作桌上。

「原來你家的廚房真的像電影演的一樣。」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不太舒服。

「怎麼了？」他擔心地問。

「沒事。」

「都嘟嘴了怎麼會沒事？」他走到我身旁，說：「是不是沒睡好？」

「沒有啦。」

「妳臉上寫著有。」

「騙人。」哪有人臉上會寫字的？！

「妳也騙人。」他的眼神看起好犀利啊。

「我……，」我頭垂了下來，說：「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。」

「是不是太累了？不要勉強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妳覺得我壓榨妳？」

「也不是，你對我很好，真的。」

「那是怎麼了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」我深呼吸一口氣，調整心情，說：「趕快，不然來不及吃飯囉。」

「……，嗯，我來幫忙。」他看了我一眼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又止住了。

「切菜會嗎？」我問。

「嗯，小時候會幫我媽做一些準備工作。」

「那太好了，我跟你說……。」我把一些工作分配給他。

 

然後我就找了一個大鍋子，開始煮我的湯。

現在是涼爽的秋，因為前陣子下雨的關係，到了晚上就有點冷，所以我打算煮一個有點壽喜鍋口味的火鍋，然後做一些日式小菜。

 

「這麼細的菜是要幹嘛？」阿寬拿著一束東西問我。

「那個是日本細蔥，火鍋的沾醬搭配細蔥會很香。」我用湯杓舀了一小匙湯出來嚐味道。

「這麼講究。」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笑意。

「要不要喝喝看？」我又舀了一匙，把湯吹涼一點，問他。

「好啊。」他上前，嘴唇靠在我剛喝過的邊緣。

「怎麼了？」看著他皺眉，我有點擔心地問。

「……。」他呆住。

「不好喝嗎？」我擔心地又舀了一匙嚐味道：「不錯啊。」

「怎麼會這麼好喝？」他楞楞地說。

「咦？嚇我一跳，我還以為你覺得不好喝。」

「好喝得呆掉了。」他讚嘆地看著我。

「那就好，我去弄別的。」神經病，有那麼誇張嗎？

 

過了兩個小時，我看了看牆上的鐘，請阿寬把所有的東西拿去餐廳放好。

我拿出他家裡的大陶鍋，把大白菜鋪了一層，再放上進口的白菇、金針菇、豆腐，還有我做的手工雞肉丸子，然後把湯一匙匙盛入，約八分滿。

 

「可以囉，拿出去吧。」我叮囑著阿寬，邊從冰箱把牛肉片拿出來。

「哇，好漂亮。」他邊聞著火鍋，邊拿去餐廳。

「可以開動了嗎？」我把沾醬一一放到每個人的桌前，然後坐下來，他問。

「可以啊，請用。」我笑著說。

「哇，看起來好好吃。」「好香喔。」大家說。

 

阿寬看了我一眼，然後把牛肉放進鍋中涮得粉紅，沾了沾醬送入口中。

 

「怎麼樣？」我有點緊張地拉拉阿寬的衣角問。

「……，怎麼會這麼好吃？」他的反應比剛才更呆。

「真的嗎？」

「真的，湯，天啊，」他聞著小碗裡的香氣，然後喝了一口，說：「怎麼會這麼好喝？」

「謝謝。」我放心地笑了。

 

阿寬用餐時一直忍不住用讚嘆的表情看著我，害我很不好意思。

大約九點多大家才意猶未盡吃完，然後他去廚房拿了一些預冰的白酒出來，我們便在他的院子裡喝酒聊天。

十二點多，所有人都離去，我也把餐具清洗乾淨，然後阿寬就開車送我回家。

一路上，我們都沒有說話。

我那不知從何時就覺得怪怪的鬱悶，彷彿蔓延了我們之間。

 

「車子只能開到巷口，我家在小窄巷裡面，車子進不去，你停在這裡就好了。」到了家附近，我說。

「嗯，」他熄了火：「我送妳進去。」

「不用啦。」

「巷子這麼黑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 

阿寬說得沒錯，巷子裡是有點黑，而懷著心事的我走得很慢，沒幾步，他的手就牽上我的手。

 

「啊，嚇我一跳！」我回過神看著阿寬。

「妳知道嗎？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我一點也不想送妳回家。」

「呃？我……。」被他這麼一講，我才發現我在車上的安靜，是為了什麼。

 

其實，我也不想回家，正確的說，是不想這麼早離開阿寬。

 

「妳對辦公室戀情的看法是什麼？」阿寬問。

「我，辦公室，我不知道，我沒經驗……。」被他突然的一問，我緊張地搖頭。

「我也沒有。」他牽著我的手一拉，便摟住我：「遇見妳之前，我沒想過談辦公室戀情。」

「那，那現在呢？」我不太敢看他。

「我一直很猶豫，這樣是不是破壞我們的關係。」

「我其實對你是老闆很介意！」我終於說出口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，因為你總是很瀟灑的樣子，你又是老闆，家裡又有錢，我一直對公子哥很感冒，可是……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？！」他對我很好，但我不想要自作多情，以為自己會有那麼幸運。

「我只談過兩次戀愛，兩次都被甩，我不是什麼紈褲子弟。」他無辜地解釋。

「怎麼都被甩啊？你，你很帥啊，女生應該都會巴著你吧？」一定是騙人的！

「我對感情一向很木訥，都是人家追我，不過後來被甩了。」

「都是人家追你啊？！」我大叫著，不知道為何很想揍他。

「可是妳讓我情不自禁。」他的眼神誠懇得令人害羞。

 

晚風吹撫過我們的身旁，火鍋的香氣與酒氣早已融化在他與我的香水味裡。

那彷佛是此刻，專屬我倆的，愛情的氣味。

 

「……，好啦，真拿你沒辦法！」我的手搭上他的肩，很不好意思地問：「去你家還是我家？」

「以後我會主動一點。」我的手環在他的頸間，他笑了，低頭吻了我。

 

窄巷裡，我們相擁，他溫柔地吻著我的唇，我的眼。

這瞬間，我發現，巷子裡其實並沒那麼黑，月光灑在我們身上，感覺十分溫暖。

 

「妳不化妝更漂亮。」後來，早晨醒來，他在房裡擁著我這麼說。